王胖子走在最后。
他不是走得慢,是不敢走快。
前面一个沐英,一个朱亮祖,两个都不像好惹的。一个脚步重,一个脚步稳。王胖子夹在后头,觉得自己这身肉今天有点多余。
少贰冬资比他还多余。
这日本人低着头,脚步碎得很,像是怕踩重了惊动谁。
王胖子看了他一眼,忽然凑过去,压低声音道:“少贰先生。”
少贰冬资吓了一跳,差点又弯腰:“侯爷。”
“别紧张。”王胖子笑眯眯的。
“侯爷有何指教?”
“指教什么,就是随便聊聊。”王胖子摆了摆手,“我这人没那么多弯弯绕,你放松点。”
这话倒也不全是客套。
这趟出海,船是他的命根子,船上的人都得顺毛捋,都得打好关系。前面那两位,刚才在偏殿里几句话交锋,火星子都快溅到他脸上了,这时候跑去凑热乎,纯属找不自在。
旁边这位日本降人,倒是好说话的模样,正好先拿来破冰。
“我们不久之后就要一起出海。到了那边,语言不通、路不熟,你比我们谁都重要。”
少贰冬资听到“重要”二字,稍微直了直腰,但还是没敢完全放松。
“外臣不敢当。”
王胖子见状,换了个话头。
“对了。三天后那场,你觉得谁能赢?”
少贰冬资下意识看向前面的两人。
沐英和朱亮祖已经走远了些,听不见他们说话。
他犹豫了一下。
“沐英将军。”
王胖子脚步一顿,差点笑出声。
“你说谁?”
“沐英将军。”
王胖子看着少贰冬资,眼神里多了点东西。
这日本人胆子小就算了,眼神还不好。
“你是不是不知道朱将军是谁?”王胖子清了清嗓子,立刻来了精神,“我跟你说,朱将军那可是沙场上杀出来的人。真刀真枪,死人堆里滚过来的。你看他那胳膊,看他那背,看他那走路的架势。别说带上一百人,就是给他一把刀,他一个人站在那儿,都能吓退不知多少人。”
少贰冬资认真听着。
王胖子越说越顺。
“沐将军当然也厉害,可他年轻啊。虽然看起来十分沉稳,可打仗这事,不是坐在屋里喝茶。到了校场上,刀枪剑戟一撞,胆气一压,阵势一乱,输赢也就一眨眼。”
少贰冬资又犹豫了一下。
“若是万人战场,外臣不知。或许朱将军更强。”
王胖子点头:“这话还算有点见识。”
“但若是一百人对一百人,外臣还是觉得,沐英将军会赢。”
王胖子眨了眨眼。
这话就又没见识了。
“为什么?”
少贰冬资嘴唇动了动,思考合适的说法。
他咽了口唾沫,喉结上下滚动。他该怎么向这位大明侯爵解释?
总不能直白地讲,自己当初就是被前面那个年轻人亲手绑回来的。
那次经历,他至今想起来仍会背脊发凉。他们少贰家没办法出海,只能找一船浪人带他来大明。这帮人都是敢渡海来大明劫掠的狠人,平日里杀人不眨眼,真打起仗来连命都不要,只管嚎叫着往前冲。
然后他们碰上了沐英,全军覆没,直接追击到老巢,把他当成首领给抓了。
少贰冬资当时没看到战斗的全部过程,但后来听说,沐英手下的兵,连个重伤的都没有。一面倒的碾压。
这实话没法说。少贰冬资只能换个路数。
“侯爷,您往深处想。”他往前凑了半步,声音压得极低,“陛下钦定沐将军为主使,主管全局。若三天后的比试沐将军输了,主使威信扫地。到了海上,大伙儿听谁的?”
王胖子眨了眨眼。没接腔。
少贰冬资继续道:“陛下何等圣明,怎会安排一场打自家主使脸面的比武?这比试,沐将军必有制胜的手段。陛下不过是借这个名头,让朱将军心服口服。”
这番话落地。
王胖子把这几句官场逻辑在脑子里过了一遍,砸吧砸吧嘴。
对啊。
皇上定下的主使,哪能让个护卫统领压了风头?今天这偏殿里的局,表面是给朱亮祖机会,底子里根本是皇上给沐英搭的威风台。既然敢搭这个台,就是算准了沐英有绝活能镇住那头猛虎。
王胖子重新打量起眼前这个矮个子。
刚才他还觉得这日本人是个胆小如鼠的软柿子,动辄下跪。现在再看,这软柿子皮底下包着的,全是花花肠子。能从异国他乡活蹦乱跳混到大明京城,还能被皇上挑中当向导,果然有几把刷子。
他拍了拍少贰冬资的肩膀:“行,你有你的看法。三天后咱们瞧。”
少贰冬资被他这一拍,整个人又矮了半截。
王胖子看得牙疼。
这人能活到现在,真不容易。
……
王胖子刚进府门,茶还没喝上一口,门房就跑了进来。
“侯爷,宫里来人了。”
王胖子手里的茶盖一抖。
又来?
太监进来后,传了一道口谕。
王胖子听完,整个人愣在原地。
“公公,您再说一遍?”
太监笑眯眯的:“陛下的意思,让侯爷开一个盘口,赌三日后演武谁胜。”
王胖子嘴张开了,又闭上。
他觉得自己可能没睡醒。
皇上最厌恶那些聚众赌博、败坏家业的东西。谁要是在京城大张旗鼓开赌局,被抓住少不了一顿板子。严重些的,脑袋都未必稳。
现在皇上让他开盘口。
这盘口要是开得不合皇上心意,自己这个忠勇侯还没捂热,怕是就要变成忠勇鬼。
太监见到王胖子一副见了鬼的模样,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:
“只许朝中大臣、勋贵下注,百姓那边,一概不沾。侯爷从这盘口里赚到的钱,全数入功德募捐的账。”
听到这话,王胖子放心了些,但还是觉得不妥。
“公公,”他斟酌了一下措辞,“这……不就是赌博吗?”
太监换了只手搭拂尘:“陛下说了,这叫让他们花钱买个教训。”
就这一句,王胖子的脑子转了好几圈。
花钱买个教训。
他想起少贰冬资那番话——皇上既然定了沐英做主使,怎么可能安排一场让主使颜面尽失的比试?这盘局,根子上就是沐英赢定了的。
那些掏钱押朱亮祖的人,钱出去,就别想回来了。
而那些押沐英的……呵,皇上这是明牌放水,专挑聪明人收割糊涂人。
王胖子把前后一串联,出了一身冷汗。
这买卖做得,损。
损得他想鼓掌。
“公公,”他又问了一句,“那押沐将军赢的,赔几成?”
太监垂着眼,慢悠悠道:“这个,陛下说,侯爷自己定。”
王胖子一时没接话。
太监告辞离开。
王胖子再次把太监送到门口。
等人走远,他站在原地,忽然拍了一下大腿。
好事。
天大的好事。
他正愁怎么在勋贵和大臣面前露个脸,皇上直接把脸递到他手里了。
至于开盘口会不会得罪人?
王胖子想得很开。
他以前不开盘口,那帮人也看不起他。
既然横竖都看不起,那不如让他们一边看不起,一边把银子送来。
……
演武的消息很快传开了。
沐英对朱亮祖。
一百人对一百人。
武器随便挑,但都必须是木质的,而且还缠了布,不许伤命。
这消息一出,京城里那些大臣和勋贵立刻精神了。
最近有些安静了。
功德募捐闹得热闹,可那东西比的是银子,很多人眼红,但那是皇上的钱,没人敢做手脚。现在有一场正经演武看,还是沐英和朱亮祖对上,这可比喝酒听曲有意思多了。
大多数人的判断也很一致。
朱亮祖赢。
不是沐英不行。
沐英这几年带兵也有名声,尤其在福建剿倭,确实打出了不少漂亮仗。可在很多勋贵眼里,剿倭终究是剿倭。
倭寇一股几十人,几百人,了不起几千人。
那能叫大战?
真正的大战,是万军对垒,是骑兵冲阵,是旗鼓一动半边天都在喊杀。
朱亮祖是在那种地方杀出来的。
沐英的战绩,在他们看来就是精巧。
朱亮祖的战绩,是硬。
精巧碰上硬碰硬,怎么赢?
若是比骑射,比谋略,比调度文书,沐英或许有机会。
可这次是一百人近战。
校场地方就那么大,两边一撞,混在一起,什么花活都没用。人一乱,阵一散,最后比的就是谁的人更狠,谁的胆更壮。
朱亮祖这方面,太占便宜了。
于是没过半天,京城里私下的说法就变了。
不再猜谁赢。
而是猜沐英能撑多久。
“半个时辰?”
“你也太看得起百人近战了。真打起来,一炷香就能见输赢。”
“沐英也是打过仗的人,只要守得稳些,不会崩得那么快吧。”
“那有什么用?朱亮祖带人一冲,前排顶不住,后面再稳也是被推着跑。”
“那我猜两炷香。”
“我猜一炷香半。”
这种话在各处酒席、后宅、值房里转来转去。
没人敢说得太明目张胆,但该听见的人都听见了。
沐英府上安静得很。
朱亮祖那边却热闹了些。
不少人托关系送话,明里暗里都是一句:朱将军,这场可别留手。
朱亮祖听了之后,只冷笑。
留手?
他压根没打算留手。
当然不能伤人命。
但让沐英输得明明白白,还是能做到的。
江宁县那次之后,他的亲卫被打散调往北边去了。但他毕竟管过那么多兵,当年跟着他打仗的老卒散在各营,人脉还在。
这几天他走了几处军营,挑出来的都是膀子硬、胆子足、吃过苦的老卒。
木刀木棍怎么了?
棍子打在身上照样疼。
人一疼,就会乱。
乱了,就输了。
朱亮祖心里那口气憋了太久。
皇上要他服,那就得让他看见能让他服的本事。
沐英若真能赢,他认。
可若赢不了,那战时指挥,就别拿主使两个字压人。
古昔文苑 提示:以上为《被误认仙人,老朱求我改国运》最新章节 第615章 谁能赢?。橘子柠檬茶 持续更新中,敬请关注后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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